她总算过来了。 我客气叫他一声主任

时间:2019-09-23 11:41来源:豉汁鱼云网 作者:烧烤

  江主任对着苏主任的背影耸一耸鼻子说:她总算过“一个小小的股长,她总算过放到厅里去办公桌都不一定有他一张,我客气叫他一声主任,他还要跟我讨价还价。”我听了很不是滋味,我连个股长都不是呢。看江主任的脸色他并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些人,有时极为敏感,有时又极为迟钝,要看面对的是谁,他们的某些感觉器官,只是在某些场合比如大人物在的场合,才会打开。我没有应和他的话,他也没察觉什么,又说:“小池你是厅里的人,要站在厅里的立场上说话。”我说:“这几年洪水多,发病率提高了可能是真的。数字报上去可能会把上面吓一跳,领导的面子上不好看,不报上去吃亏的是那些老百姓。”他只是个科长,在厅里也不直接管我,我说话也没太多顾忌。他忿忿地说:“我当了省血防办主任,说起来是一粒绿豆官,想做点好事的心情还是有的吧,心还不那么黑吧。可谁叫我在厅里坐了这张椅子。把椅子一抽,砰地就摔倒了,让你摔一跤那理由一定是很充分的,苦是诉不出来的。只是摔一跤就别想再爬起来了。我四十岁的人了还敢摔那么一跤?四十岁再被小科长处长指东划西,我脸往哪里放,还活个屁!不说别的,老婆那里就没法交待。”我说:“说起来你也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苏主任他也没选择,每个人扮演什么角色,早就被预设好了。”他连声说:“那不是,那可不是!大为你没活到四十岁,活到四十岁你就知道了,回过头看,你二十年前刚进那张大门的时候就被预设好了,还想按自己的心思去做点什么?”又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一个人到了四十岁,屁股下面没张椅子,把头夹在胯里做人,那滋味你去品味品味吧。”江主任到电信局给厅里打电话去了,我靠在床上想,果然每个人还有没进入角色之前就被一种神秘力量预设好了,不论这个人是什么样子,他入了围以后都只能是被预设的样子。他只能在既定的舞台上按既定的程式表演。他不能对抗,因为他对抗的并不是哪一个人。不论是谁,都必须按照预设的程序进入既定的轨道,神秘的力量从来就不怕谁聪明谁倔犟,孙悟空还不聪明不倔犟吗?他跳出如来佛的手心没有?于是每个人都依据着适生的原则,服从了这样一种预设,谁也别吹自己是什么特殊人物,除非他真的活够了。

她总算过 第一篇丁小槐搬到那边两室一厅的房子里去了。这天中午我正上楼,她总算过见丁小槐扛了电视机下来,她总算过我说:“总算脱离苦海了。”他说:“也算是吧,马马虎虎,凑凑合合。”他不想刺激我,却掩饰不住得意之色。我也挤出一个笑脸说:“不错不错。”就走过去了。又看见小孔和小魏在帮着搬冰箱,一步步往下很吃力的样子,我想搭一手帮他们下楼,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到家里岳母说:“丁主任在搬家,有几个人在帮忙。”我装作不懂,端起饭来吃,心里想:“男人吧,能屈能伸,我屈一下又怎么样?池大为你要是条好汉,你打脱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现在这就把碗一放,帮着搬东西去!要脱胎换骨,就从现在做起!”我把碗放下来,蠕动着嘴唇对自己说:“你算老几,你以为你是谁?我扭不过你?我扭一扭你又怎么样?我偏扭你!”走到楼梯口,听见小孔在叫“丁主任”,那甜腻腻的声音使我心中一麻。我身子本能地一闪,躲到厕所里去。我边解手,边从窗口往下看,小孔和小魏抬着桌子往那边去。这些人吧,毕业没几年,倒比我还懂事,将来都是有出息的。我右手举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想象着手中操了一把匕首,用力往腰部一顶,心里说:“狗东西,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今天扭你不弯?”我骂一声,手顶一下,身子也抖一下,可双脚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像被什么吸在地上了。这时有人进来解手,看了我的神态,奇怪地望着我。我把手放下来,不容自己多想,就往楼上走。在转弯处我看见宋娜抱着孩子站在家门口,像有什么力量把我往后一拉,我停住了。我站在那里有几秒钟,心里对自己说:“池大为你要是条好汉,不是好汉哪怕只是个人,你就不能过去搬哪怕一张椅子。”宋娜看见了我,过来跟我打招呼,我说:“下面都客满了,到你们五楼来旅行一趟。”就钻到厕所里去了。

  她总算过来了。

丁小槐布置我去道宁县出差,她总算过那是省里最偏远的山区。我去了,她总算过回来时汽车在半路堵了车,闷在车里晒了一整天,中了暑,同车的人把我扶到车下,把矿泉水倒在我的脖子上,背上,替我扯了痧,才缓过来。黑着脸回来一天,他又要我到华源县去。我说:“我去了这七八天还没喘过气来呢!”我想把脖子上扯痧的痕迹给他看,可向他诉苦就是把自己降得太低太低,我忍住了。他陪笑着说:“只有这么两个人,我有工作走不开,华源的事又不能不去,只好辛苦你了,回来给你补一天假!”要是没贾处长那一番话呢,我就要说那点工作我来做,可现在我怎么说?我没有身份,这使我气短,我那么沉痛地感到了身份是多么重要。没有身份而想拥有自尊,那不可能,这是痛到心尖尖上的感受。丁小槐东说西说,她总算过说到:她总算过“现在兵越来越不好带了,人的自主性越来越强了,调不动。”宋娜马上插过来说:“小槐他经常为难,上个月云阳市有急事要派人去,人人家里都有困难走不开,还是他亲自去的。我看他这个处长,当起来也可怜。”我心里好笑,怎么还是老一套,演双簧!当年我跟董柳一唱一和,马厅长还不看得一清二楚?我说:“可怜是可怜,不过宋娜,梦里想着这一份可怜还想不到的人,那恐怕还不止一个两个!”我说着笑了,丁小槐也带点勉强地笑。我马上又说:“坐在我这个位子上也可怜呢,动一动有人盯着,你信不信?”丁小槐要说的话说不出来,仍不放弃,又说:“市场经济把人心都搞乱了,动不动就想到经济效益,你要谁额外多做点工作,他就看着你,等你把下面的话说出来,补助多少?为人民服务的宗旨都忘记了。”丁小槐谈为人民服务,我是今天才认识你?宋娜又把头偏过来说:“还谈为人民服务?恨不得做一点事赚两百块才好。他们处里的人,没有几个是文雅的。”董柳在一边喝着茶抿着嘴笑,她非常熟悉这一种表演。我也没有时间老是绕圈子,就说:“丁处长工作中有什么难处,看厅里能不能给你一点支持?”我把话挑明了,丁小槐有点尴尬,他说:“我今天来,还是有些事情想给厅里作个汇报。”我说:“我想着你有点话想讲。”他又笑一笑,说:“池厅长是谁?什么事他不知道?厅里准备清理各处室的小金库,这条政策我们是拥护的。”我说:“厅里这样做也是为了爱护干部,怕他们失足。部里检疫局就是因为小金库问题,从局长到处长,这一次是全军覆没。钱拿在自己手里,你要一个人心如止水,那不切实际!上次金叶置业把六十万摆在我面前,我的心就不跳几跳?那不切实际嘛!”他慢慢地点点头,似乎体会到了问题的严重,说:“厅里的确也是为我们着想。”我说:“也是为自己着想,下面出了问题,那是上面的责任。现在不像以前谁出问题谁负责,领导也有连带责任。我想起来就睡不着。小金库不封掉,处室难免违反政策去创收。现在的老百姓不是以前的老百姓了,他们向秋菊学习,什么事都要讨个说法,到时候他们讨说法不是向红十字会讨,向基建处讨,还有向你们医政处讨,是向卫生厅讨,向我讨!”我想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你丁小槐还能说什么?谁知他嘿嘿笑几声,又笑几声,顽强地说:“我们处里的情况确实有点特别,经常要派人下去,厅里那点补助也调动不了积极性,处里还得再补一份。交往也比别的处室多,你下去他请了你,他上来你不请他,那我怎么好意思,以后又怎么工作?这样其实不好,吃个便饭还好些,谁也不贪那点吃,可风气如此,不是我们一个处挡得住的。别人请你吃海鲜,那是把我们厅里的人当人看。你请他吃萝卜白菜,他不会小看了我们卫生厅?请来请去,都是为了面子,中国人就是被这个面子害了。”他的话不能说没一点道理,人情的压力有多么大,我也是知道的。可你丁小槐,一年到头又在家里吃过几餐饭?把你一年的招待费实打实列出来,还不吓人几个跟头?我说:“厅里会安排一笔特别的交际费,怎么用的,年终向大家公布。”他说:“除非别人来了我们给他吃快餐,不然公布出来那大家会骂人的,反而有损厅里的威信,这来来往往的太多了。”我想,照你说是非搞暗箱操作不可?我说:“那你意思是?”他说:“我们处里情况特殊,能不能给点特殊政策?”我想他们医政处的确也有点特殊,就说:“厅里再研究研究。”丁小槐跟我说话,她总算过说来说去就说到了马厅长身上去了。马厅长我认识,她总算过四年前我们班十二个同学到中医研究院实习,那时他是院长。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丁小槐说:“刘主任来了,让他跟你说。”话刚落音,门口果然出现了一位五十多岁的人,进了门一直走到我跟前。我刚站起来,手就被握住了。我说:“刘主任您好,您好,刘主任,好,好。”他说:“你的情况我们知道,想把你留在厅里工作,这是马厅长的决策,他亲自点了你的名。”我感到意外说:“本来想到中医研究院去。”他说:“那边也需要高学历的人材,厅里呢,就更需要,要不怎么叫厅里呢?”又把头转向丁小槐:“是不是?”丁小槐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厅里就是厅里。”刘主任说:“我给舒院长打个电话,就说是马厅长的意思。”我说:“我可能做不好行政工作。”他说:“谁说的?我们不这样看。留你在厅里是马厅长亲自提出来的,马厅长。”说着身体前倾,右手食指在茶几上点了点。马厅长点名要留我,难道是那年我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自尊心受到了意外的尊重,心里感觉到温暖。我一时还转不过弯来,说:“要不我明天决定?”

  她总算过来了。

丁小槐去了,她总算过我感到了轻松,她总算过至少我有几天可以不看那副嘴脸。我又去医院看了刘主任,希望他能够快点回来。刘主任说:“小池啊,我出了院再干那么一段恐怕就要提前退休了。我看了你这二年,心里想向组织上推荐你接手的,现在看来,我说话也不行了。在机关里,有些话想说也得忍着,不忍不行,祸从口出。”我说:“是应该忍,我不知怎么就是忍不住。”心想,大家都装傻瓜忍着,忍着,忍着,忍得心痛也咬紧牙关忍着,一辈子就这么忍过去了,世世代代也这么忍下来了,中国人忍性真是举世无双啊!丁小槐有模有样地当起代理主任来,她总算过身体整天像充了电一样,她总算过一刻也不能安静下来。他总是用动作和语调向每一个到办公室来的人显示着自己改变了的身份。因为熟悉,我把其中的表演性看得清清楚楚。他煞有介事地请示汇报,又交待一些事让我去做,口里说着请怎样怎样,可语调却透出无可商榷的权威性。我根本看不起这种表演,可又不得不接受他的指示。他那种神态,简直叫我无法承受,却又无法反抗。我能说他交待工作错了吗?那么说他的声调错了?这个小人,这个摇尾龇牙的家伙,像那么回事地对我发号施令了。这真不能不使人感到强烈的难堪和失落,感到权力的珍贵,哪怕是这么小的一点点权力,而且还是代理的。我为了自尊和骄傲而不愿顺势而为,可越是想坚守那点自尊就越没有自尊。我被一种说不明白的东西给套住了。

  她总算过来了。

董卉的女儿满月,她总算过请我们去王府酒家吃中饭。董柳跟别人换了班,她总算过一波也就没去幼儿园。中午任志强开了车来接我们,一看开了三四十桌。任志强的朋友也来了不少,都在门口的簿子上签了名,放下红包,专门有小姐负责。有人来捧场这就是实力,要我还没有这么大的的号召力呢。吃完饭董柳去了医院,岳母带一波回家,我就上班去了。快下班的时候,楼下有人在喊:“池大为,池大为!”在办公的地方这么提着名字大呼小叫,我心里很恼火,不理他。楼下的人喊:“你家里出事了!”我心中一惊,头发耸地一下就立了起来。我探头看见邻居双手拼命招着,“你儿子,你儿子,被开水烫着了!”我一听一身都软了,手颤抖着跑出去。在楼梯上我摔了一个跟头,侧着身子滚了下去,头砸在水泥地上“嘭”地一响。我双手撑着地爬起来,跑回家一看一波坐在门口的地上哭,指着自己的脚叫着:“爸爸,爸爸!”岳母站在那里,已经呆傻了,眼睛瓷楞楞地望着我。我在一波的脚后跟处轻轻一摸,一块皮就掉了下来。一波痛得直叫说:“爸爸,爸爸。”我抱起一波就跑,到大门口想叫一辆出租车,等了半天还没见到一辆空的,我让一波在传达室坐了,吩咐老叶我看着。老叶说:“小池你的脸上有血。”我这才感到眼角处刺刺地痛,抹一把果然有血。我往小车班跑,那里只剩一辆车,一个年青的师傅在洗车,我不认识。我扑过去了扯了他的衣袖说:“我是厅里的人,中医学会的,我儿子烫伤了,送一送医院吧!”他一只手把我抓着衣袖的手轻轻拿开,继续洗车说:“中医学会?”我点了自己的鼻子说:“中医学会,池大为,池大为,中医学会!”他望我一眼慢慢说:“不认识。”又说:“这个车吧,马上要送孙厅长去飞机场,要不你去请示一下孙厅长,孙厅长你总认识吧。”我说:“求求你了,救命啊,是个人啊,不是别的,是个人啊,我儿子啊!”说着边抱了拳作揖打拱,又双膝都弯下去,一只膝着了地,又站起来,再弯下去,反复几次。他说:“真的没办法,孙厅长马上就要下来了。”正说着大徐开着那辆皇冠回来了,马厅长从车中下来。我扑过去把事情讲了,双膝不停地弯下去,再立起来,反复几次。马厅长马上说:“大徐你去跑一趟,快去快回。”我拼命鞠躬说:“谢谢马厅长,马厅长,你好,你好,马厅长,你好。”把一波送到省人民医院,大徐说:“我只好先去了,要下班了。”我抱着一波到皮肤科,一波还在哭,声音都哑了。我插了队让医生先看,一边跟等着的人鞠躬说:“谢谢,你好,你们好,大家好,好,好。”医生看了说:“要住院。”我说:“要住院,是的,要住院,住院。”医生说:“你先把他的裤子剪开,不能脱。”递把剪刀给我。我把一波放外面的椅子上,用剪刀从上面剪下去。一波已经没有力气哭了,痛得直叫说:“爸爸,爸爸!”我手颤抖着,心痛得厉害,想着自己碎尸万段也不算什么。我进去对医生说:“我的手抖得厉害,我剪不了,医生求求你帮帮忙吧。”说着抱了拳作揖打拱,又双膝又不断地弯下去,几乎着地,再站起来,反复几次。医生说:“你干脆先办住院手续。”我拿了住院单跑到交费的地方,插到前面,把正准备交费的女人撞开了。女人在后面骂骂咧咧说:“世界上有这样不懂道理的人。”我转了身双膝不断地弯下去说:“我儿子烫伤了,好的,好的,谢谢,谢谢,烫伤了,谢谢。”收费的人说:“二千。”我似乎没听懂,直了眼望着他。他说:“二千。”我这才明白过来,说:“我是卫生厅的,一时没带那么多钱,等会补交,补交。“他不理我说:“下一个。”我把仅有的两百多块钱塞进去,他把我的手推了出来。我说:“我是卫生厅的,中医学会,池大为,池大为。”他说:“没听说过。下一个。”我把窗口占住了说:“中医学会,池大为!”他说:“叫什么,公共场所,你叫什么叫?”我想着我要是有枪就好了,我绝对下得了手,对着那张脸就轰过去就是了。

董柳把夏天点蚊香的瓷盘找出来,她总算过把那些碎纸抓进去,她总算过蹲在那里,点燃了。火光跳跃着,映在董柳的脸上,忽明忽暗地闪。我用力盯着闪动的火光,从中间迅速地向四周蔓延,中间的黑洞越来越大,一点白烟漫上来,弥散开去。一会儿火花熄了,只剩下一点泛白的灰烬,房间里也弥散着一股烟气。这不是我熟悉的烟气,近在跟前,又很遥远。当年父亲在那些寂静的夜晚把自卷的纸烟一支又一支抽下去,小泥屋中也有着那么一种烟气。那种烟气我感到熟悉而亲切,却一去不复返了。等董柳做完了这一切,我从鼻子里发出几点笑声,就走了出去。江主任对着苏主任的背影耸一耸鼻子说:她总算过“一个小小的股长,她总算过放到厅里去办公桌都不一定有他一张,我客气叫他一声主任,他还要跟我讨价还价。”我听了很不是滋味,我连个股长都不是呢。看江主任的脸色他并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些人,有时极为敏感,有时又极为迟钝,要看面对的是谁,他们的某些感觉器官,只是在某些场合比如大人物在的场合,才会打开。我没有应和他的话,他也没察觉什么,又说:“小池你是厅里的人,要站在厅里的立场上说话。”我说:“这几年洪水多,发病率提高了可能是真的。数字报上去可能会把上面吓一跳,领导的面子上不好看,不报上去吃亏的是那些老百姓。”他只是个科长,在厅里也不直接管我,我说话也没太多顾忌。他忿忿地说:“我当了省血防办主任,说起来是一粒绿豆官,想做点好事的心情还是有的吧,心还不那么黑吧。可谁叫我在厅里坐了这张椅子。把椅子一抽,砰地就摔倒了,让你摔一跤那理由一定是很充分的,苦是诉不出来的。只是摔一跤就别想再爬起来了。我四十岁的人了还敢摔那么一跤?四十岁再被小科长处长指东划西,我脸往哪里放,还活个屁!不说别的,老婆那里就没法交待。”我说:“说起来你也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选择,苏主任他也没选择,每个人扮演什么角色,早就被预设好了。”他连声说:“那不是,那可不是!大为你没活到四十岁,活到四十岁你就知道了,回过头看,你二十年前刚进那张大门的时候就被预设好了,还想按自己的心思去做点什么?”又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一个人到了四十岁,屁股下面没张椅子,把头夹在胯里做人,那滋味你去品味品味吧。”江主任到电信局给厅里打电话去了,我靠在床上想,果然每个人还有没进入角色之前就被一种神秘力量预设好了,不论这个人是什么样子,他入了围以后都只能是被预设的样子。他只能在既定的舞台上按既定的程式表演。他不能对抗,因为他对抗的并不是哪一个人。不论是谁,都必须按照预设的程序进入既定的轨道,神秘的力量从来就不怕谁聪明谁倔犟,孙悟空还不聪明不倔犟吗?他跳出如来佛的手心没有?于是每个人都依据着适生的原则,服从了这样一种预设,谁也别吹自己是什么特殊人物,除非他真的活够了。

她总算过奖金分配过于向职务倾斜;交往了几个月,她总算过我发现许小曼把我想错了。她觉得自己的愿望对我来说都是圣旨,她总算过因为她是许小曼,我只是池大为。我压抑了自己去迎合她,反抗冲动却越来越强烈。有些事情,我心中明白要怎么做才会让她高兴,可事到临头心里就别扭着,怎么也做不出来。她的目标是要把我培养成一个上等人,有上流社会的风度和情感方式。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正如我也没有力量把平民意识灌输到她大脑中去。我不能永无止尽地扭曲自己,哪怕是为了许小曼也不行。父亲的血流淌在我的血管之中,形成了既定的体验方式。遗传密码作为一种神秘的信号,其选择方向是那样固执,它无可更改地决定了我。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太公式化了,她总算过我甚至觉得事情的展开太顺利太平淡,她总算过没有阻力就无法使感情的力度得到充分的表现和证实。董柳太相信我,我说什么都是真的对的,这简直使我对她产生一种怜悯以至忧虑。如果不是碰上我而是碰上一个玩心眼的人,那她会是什么命运,还不哄得她一愣一愣的?有一次我对她说:“说真的你猜我读过研究生没有?”她说:“读过。”我说:“说真的我在北京漂了几年,混不下去了,就冒充研究生回来了。”她说:“读过。”我说:“你也没检查我的档案,我现在跟你说真的,我那几年在打流。”她说:“读过。就算没读过也不要紧,但是你读过。”我说:“亏你碰了我,碰了别人就给骗去了。”她说:“我一个小护士,他骗我干什么?”我笑了说:“骗你干什么?骗不了你的钱骗你的人,骗不了你的人骗你的感情。”她望着我说:“我就那么不会看人?”这倒使我觉得非得跟她好下去不可,不然她跌到坏人手里花花公子手里怎么办?我说:“将来我们没有房子你可别怪我。”她说:“这不是有一间吗?已经很好了,我们现在还跟做学生差不多,四个人一间也过来了。”我说:“那你准备跑路,每天来回就是两个多小时。”她说:“闲着也闲着了。”我说:“我这个人不喜欢当官,对权力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说:“当老百姓的总是多数。”我把自己担忧的事说出来,对她都不是个问题,我索性说:“真的到那天呢,别人都要搞个车队去接亲,还要花车,再摆几十桌,我们就算了。”她说:“你说算了就算了,你买一套红衣服给我穿,我要你买的。”我说:“这么说就没有障碍了,你今晚别回去算了,反正现在新娘子一百个有九十九个是旧娘子,我们也不能免俗。”她说:“那不行,我就愿意做那百分之一。”我说:“昨天我填登记表,在职务那一栏填了科员,括号,享受科级待遇,在婚否那一栏填了未婚,括号,享受已婚待遇。”她抿着嘴笑,连连摇头,表示不信。那天去登记了,她说:“我这一辈子就归你了,你不变心就好。”她催我去买红衣服,我们就上街去了。她还舍不得买太好的,我觉得太委屈了她,一辈子也没让她当一天的主角。我说:“我现在只有这么大的能力,欠了你的,有一天我会还你的,你相信我。”我说着不知为什么直想哭,眼泪都流了下来。她掏出手绢帮我擦泪说:“怎么了你怎么了呢?这么多人,怪不好意思的。”说着她自己也哭了起来,用衣袖遮了眼,跑到一个角落对着墙壁呜呜地哭,一边说:“哭什么,哭什么,要高兴才对,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很高兴的。”接下来的事情真叫人羞愧到要一头碰死,她总算过我不行了,她总算过怎么也不行。董柳安慰我说:“这是偶然的,没关系,我们下次再试试。”我说:“快去把妈妈叫回来,不然那坏事做没做都是做了。”以后又找机会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令人羞愧。我掩饰说:“就是那天被吓着了。”她说:“你自己弄点药吃吃,你是学医的,知道该吃什么药。”我抗拒着这个事实,把药一吃不就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么?我说:“吃药?我还没到那一天吧,把药一吃病就真的上了身。”以后我就回避着,董柳也不提,就这么过了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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